由演化論談眷村的未來

▎作者:劉為光

.中華民國眷村資源中心規劃執行案 計畫主持人
.中原大學地景建築學系 副教授

▎演化論 – 2021全國眷村博覽會

為了探討當代眷村保存的新視野,「演化論—2021全國眷村博覽會」彙整了十個單位來進行眷村修復與活化的經驗分享,相關文本已透過訪問紀錄的方式於 2021年10月1日線上開展。並於同年10月16日(六) 辦理了線上交流會,讓這十個單位來與民眾互動,共同思考眷村的未來。

透過線上交流會的討論,對於眷村未來將如何「演化」也逐漸有了清晰的輪廓,本文將以當天的討論基礎來延伸論述。

首先,回顧眷村由1949年以來至今的演化,大致可以包含三個面向的討論:

(1)眷村社群的演化:「外省」其實在人類學的角度而言並不能算是一種族群,因為不像客家族群、原住民族群一樣有長年共同生活所衍生的文化經驗和傳統。這些來自大陸各地的人在台灣落腳,每個人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但透過眷村生活開始在地化,並融合閩南、客家、原住民等族群,逐漸「演化」產生眷村的文化識別性。

(2)眷村建築的演化:眷村其實沒有一種特定的建築形式,有些沿用日治時期遺留的宿舍或遺構改建,有些是婦聯會募款捐建的眷村,也有自力營造的非列管眷村,屋舍格局差異相當大。然而經過眷村生活的進駐,相似的文化背景反映在空間需求衍生的修建與增改建,同時也反映在眷村色彩的表現,而逐漸「演化」出眷村的建築自明性。

(3)眷村使用的演化:有些沿用日治時期遺構的眷村房舍,原本可能是日軍宿舍、營房、醫院、水塔等功能,在眷村時期被改建為居住空間使用,是最早的演化。有的眷村原本有埤塘、籃球場、露天電影院,但後來隨著人口增加,這些地點被興建了新眷舍而改變了空間使用的涵構。而由於生活需求,有的眷村養雞、有的眷村種菜,逐漸「演化」出一種多元生活的樣態。然而,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實施後,原眷戶遷往國宅或其他地方居住,眷村的使用歸零,於是開始等待被賦予下一步的「演化」。

在這個階段,眷村的未來其實可以分成兩個面向延伸討論,其一是眷村社會的未來,由於眷村社會已經完全遷出傳統眷村空間,也許會在國宅發展出垂直的眷村社區紋理,演化出新的社區文化,但這部分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其二是眷村空間的未來,也就是眷村社會涵構已經被掏空的那些建築載體,究竟可以持續傳達什麼文化敘事?

▎鏡子理論

六年前(2015)有一天在光復新村,花園城市發展協會的吳東明秘書長拿給我看一本在廢棄屋舍中找到的書籍,是Thomas More著的「烏托邦」中譯版。這本書提醒了我,哲學家Michel Foucault曾說過有一面鏡子可以帶我們前往烏托邦。

而那個已經消失的眷村社會,狹小巷弄間聽到的是鄰居看電視和罵小孩的聲音、大家晚上一起在開放空間看電影養蚊子、下課回家路上會被鄰居媽媽叫去一起吃飯、家戶門口都可以看到臘肉和國旗、鄰居小孩一起打球玩水打架摸魚的記憶,是不是就是尋找中的烏托邦?

這面鏡子來自Jacques Lacan(1977)的精神分析理論「Mirror Stage」,Lacan強調鏡像能協助建構「自我」(ego)的形成。沒有鏡子我們看不到完整的自己,只有透過鏡子才能看到自己和環境的完整關聯。換句話說,在真實的世界裡,我們感知到的是「自我」的片段,可以看到自己手和腳的樣子、聽到別人對自己的描述,而拼湊出「我」的想像;然而鏡像呈現的是一個完美的「自我」,可以協助我們建構「我」的完整樣態。而Michel Foucault(1986)藉由這個概念,認為相對於真實世界的不完整,鏡子裡的世界就是烏托邦,意指完美但非真實存在的世界。

Foucault進一步指出,引導我們看到烏托邦的介質(鏡子)則是異托邦(heterotopia,或譯為「異質空間」)。這個理論啟發了許多當代都市社會研究,包含Grahame Shane(2005)、Michiel Dehaene and Lieven De Cauter(2008)等學者,皆嘗試藉以探討關於「文化經驗不在場」的空間文化論述,例如倫敦中國城的中國文化異托邦建構、不在非洲的動物園非洲動物區企圖創造的非洲棲地條件,透過這些異托邦來連結烏托邦的想像。而Shane(2005)強調,構成異托邦的關鍵是文化的社會體系,也就是說空有建築載體缺乏文化敘事的環境涵構,僅能呈現Michel de Certeau(1998)說的鬼城(Ghosts in the City),仍看不到烏托邦。這樣的論述說明了文化經驗再現的重要價值,在眷村保存活化的操作上,如何讓消失的生活敘事被感知,可能是值得探討的議題。

▎眷村修復與活化的未來想像

回到「演化論」線上交流會的討論,當天關於「消失的眷村生活敘事」,或簡稱「眷村味」,其實是一直被關心的議題之一。許多民眾提問,修復是否往往會破壞眷村味?事實上,眷村味是被生活出來的,沒有了生活敘事體系,建築修復設計僅能透過隱喻,暗示某種形式的演化。生活痕跡的「真實性」要做到什麼程度的保留,還是要看當代使用的需求來決定空間規劃設計。空間載體僅能提供想像的基礎,還需要文化經驗的感知才能建構連結烏托邦想像的異托邦,而這部分也許透過數位實境(AR/VR/MR)的設計能達到目標。

而關於活化的提問,究竟應該以文化經驗復育為目標,還是以文化經濟帶動地方創生為目標?討論的共識似乎回到當代社會價值的回應,也就是說每個眷村活化的目標會因為不同地方的使用需求而不同。但有個共識是文化經驗的復育不見得要透過歷史生活經驗的考究和體驗,太過於博物館式的發展不一定能滿足當代社會的需求。相對而言,如果能對應到當代社群的生活需求,例如高齡長照、兒童伴讀,或許能提高活化的社會價值,並將眷村生活經驗的體驗透過故事安排設計於社群活動中,或透過大眾化的媒介傳達(例如電影或漫畫),再結合些許的商業活動,也許能引起更多的社群認同。

可以看出異托邦的建構基礎,在於眷村文化經驗的敘事文本,空間只是孕育文化發生的載體。而敘事文本的呈現,如Lacan的鏡像理論所述,異托邦協助我們看到烏托邦,但最終還是要回到認識自身樣態的打理,對應到真實的自我建構,也就是當代社會環境的使用需求。而這個介於烏托邦與真實社會涵構之間的張力,也就是我們在尋找下一步「演化」的答案。


參考文獻

  • De Certeau, Michel (1998).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Vol. 2: Living and Cooking.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 Dehaene, Michiel and Lieven De Cauter (2008). Heterotopia and the City: Public Space in a Postcivil Society. New York: Routledge.
  • Foucault, Michel (1986). Of Other Spaces. Diacritics 16 (1): 22-27.
  • Lancan, Jacques (1977). Ecrits: A Selection. London: Tavistock Public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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