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自力眷村」?

▎作者:李廣均

.國立中央大學法律與政府研究所 教授

▎什麼是 「自力眷村」?

1949年,國共內戰情勢惡化,陸續來到台灣的軍民人數超過百萬,帶給台灣社會影響甚鉅的政治衝擊與人口壓力,如何安置這些軍民成為國民政府必須審慎處理的一個軍事與社會問題,眷村即是其中一種重要的群居型態。

一般而言,眷村指的是國防部列管眷村,全台共有886處、約十萬八千多戶,估計約有十幾萬(含遷入遷出)具有婚姻身分的來台軍人曾經申請入住,這也是一般人較為熟悉的眷村意涵。不過明顯的,列管眷村數量相對有限,無法吸納近六十萬來台軍人的居住需求,其他因為在役未婚、晚婚或是單身未娶的來台軍人則是必須自行解決居住問題,他們是平均散居各地還是有何值得注意的群聚脈絡,與列管眷村又有何不同?

對此,本文將眷村區分為列管眷村與自力眷村(取其自力救濟之意)兩種類型,嘗試說明為何我們需要在分析上提出此一區分。不同於列管眷村,「自力眷村」主要是指稱存在於各級政府(如國防部、退輔會、省市政府)提供的住宅體制之外,以第一代大陸來台軍人及其眷屬為主的自發性群居聚落,他們規模不一、人口組成多樣,有些是出現在列管眷村內外或軍事營區週邊,有些則是以違章建築的形式存在於都市空地,夾雜部分私人擁有的合法建物或土地。

自力眷村的出現有其特殊的歷史淵源與政經脈絡。國民政府遷台之際,如何安置數量龐大的來台軍人是統治者的沈重負擔。一方面,美國雖然願意提供各項軍經援助,卻也擔心蔣介石的「反攻大陸」將會破壞台海平衡,因此要求國府進行裁軍整編,許多「老弱殘兵」被迫必需離開軍隊;另一方面,當初許多人是被迫從軍,來台之後對軍中待遇、發展機會都覺得難以接受,許多自覺「年輕力壯」者也會選擇提早退伍。在經濟拮据又沒有親友接應的情形之下,大多數來台軍人離營之後往往必須彼此扶持相互取暖,群聚現象應運而生,時間久了之後,一些地方逐漸形成了以大陸來台中低階退伍軍人為主的人群聚落,也是本文所稱的自力眷村。

自力眷村可進一步區分為兩種亞型,分別是村營周邊型都市空地型村營周邊型自力眷村是沿著列管眷村或軍營周圍發展出來,主要是因為兩者之間存在密切的人際關係與社會網絡,這些網絡多是源於同鄉、同袍、主從部屬等關係而發展出來,並不會因為退伍而改變或終止(例如彩虹眷村、寶藏巖);都市空地型自力眷村則是源於許多來台軍人在都市地區群聚發展形成的違章建築,主因是居住空間取得成本較低,而且可以就近找到工作機會與生活機能,1997年曾經引起媒體與社會關注、位於南京東路以北與林森北路兩側的十四、十五號公園聚落即為一例。

▎「自力眷村」 的獨特之處

就人口組成而言,列管眷村與自力眷村之間有著非常不一樣的人口結構,前者以核心家庭為主(父母與婚生子女),後者則是呈現多樣性,可以包括早期退役的低階士官兵(所謂的「自謀生活者」)、無法獲得眷舍分配的職業軍人、不具軍人身份的難民、寄住的同鄉、收養的小孩、繼子繼女、非婚生子女、頂替的租貸房客、其他「逐低房價或房租」而搬過來的城鄉移民。

就族群關係而言,自力眷村的族群互動經驗可能要比起列管眷村來得更為多樣,一來是他們沒有受到黨國眷輔體制(眷服處、婦聯會、黃復興黨部)的督管,因此處於一個相對開放、流動的生活場域與人際關係。其次,為了生活需要,不論是工作或結婚,自力眷村的成員很早就必需與台灣社會或本省人接觸,普遍有著較高的通婚比例,這主要一方面是受限於大陸來台軍民偏高的性比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的社經弱勢,結婚對象多是原住民或是處於社會邊緣的弱勢女子。

▎「列管眷村」 與 「自力眷村」

對於自力眷村而言,列管眷村是一種可望不可及的居住型態,反映了兩者之間不同的機會結構與生活面貌。首先,列管眷村中經常被媒體報導的濃烈人情味與鄰里凝聚力,其實是依附在各級黨國眷輔體制的介入、管理與資源提供,自力眷村則沒有太多橫向的活動事務與社區連帶,與黨國體制之間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

其次,列管眷村是一種能見度較高的「外省人」次文化,自力眷村的能見度則相對偏低,這主要是因為列管眷村的住戶普遍具有較好的社經條件,子女教育程度較高,也較有能力表述自己的生活經驗。相較之下,自力眷村住戶的教育程度較為低落,沒有能力與管道表達論述自己的生活經驗。就下一代的社會流動而言,列管眷村第二代和自力眷村第二代的學歷更是明顯不同,前者具高中、大專文憑比例較高,後者則是集中在小學、國中,工作類型也有固定與臨時之分。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列管眷村具有較高的社會能見度,卻也因此主導並限制了台灣社會對於「來台軍民/外省人」的認識。事實上,大部分來台軍民並沒有機會入住列管眷村,入住列管眷村的反而是相對少數。以1971年為例,當時全台人口共計14994823人,其中外省籍人口是2388611人,入住列管眷村的有477272人,佔當時全台外省籍人口的19.98%,亦即平均每十個外省籍人口之中,約只有兩人住在列管眷村,此一觀察也適用於其他時間點的討論。

自力眷村的現象見證了兩岸對立的軍政歷史與黨國體制下強人統治的興衰。由於列管眷村無法吸納軍人與軍眷的住宅需求,自力眷村往往是在黨國體制與軍政強人的默許之下,由身份不一的退伍軍人自行在公有地搭建房舍而發展出來的一種居住型態,表現出統治者與追隨者之間的一種薄弱的、沒有正式體制背書的恩庇關係。可是幾十年下來,隨著黨國威權體制的鬆動崩解、強人退位,加上台灣社會的都市化與資本主義的深化發展,軍政強人與追隨者之間的恩庇關係受到衝擊,自力眷村也失去了長期倚賴的政治生態。如今強人不再,黨國體制退位,原先被默許的「自建戶」成了「違建者」,自力眷村也面臨了拆遷搬離的命運。

我們可以如此理解,自力眷村被歷史犧牲了兩次。第一次是國家無法照顧他們,因此默許了他們的自生自滅。由於時局未明,加上列管眷村數量不足,黨國體制無法妥善安置他們,只好鼓勵他們隨遇而安,「放假有空的話,自己找塊空地蓋房子」,然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表面上,他們似乎應該感謝當時的軍政強人默許他們可以在「國家」土地上任意蓋房子,但這也可以說是他們不計較國家的照顧不周,自己想辦法解決了居住問題。

第二次則是被國家與財團以美化都市之名、行土地開發之實而把他們趕走。隨著台灣逐漸被納入全球經濟活動的範圍與運作邏輯,都市計畫一波一波地推動,土地也愈來愈值錢,整頓市容、吸引外資成為政府部門與各級民代候選人的主要政見,「拆除違建、標售土地、美化城市」成為勢在必行的施政目標,自力眷村因此首當其衝。

對於自力眷村的住戶而言,他們普遍無法理解,那個曾經矢志效忠的「中華民國」已經變臉,政黨輪替也早已是民主常態。面對「依法行政」的拆遷命令,他們心中充滿憤怨,不知要向誰抱怨訴苦?如紀錄片「竊佔者」的導演劉公展指出:「到底是誰竊佔了誰?是老兵竊佔了國家的土地,還是國家竊佔了他們的生命和青春?」

▎長期被忽略的自力眷村形貌

相較於列管眷村,自力眷村是一個被台灣社會長期忽略的人口群聚現象。「看見」自力眷村的重要意義在於提出一個以歷史脈絡與社會公平為主的觀察角度,關注大陸來台軍人的內部差異,認識不同眷村類型的居住經驗,期能超越過去對於省籍之間二元政治對立的刻板印象與本質化認識。如果沒有拉出「自力眷村」此一分析軸線,我們就無法瞭解「眷村」的多樣與全貌,也無法完整認識1949來台軍民的移民經驗。遺憾的是,除了少數案例成為媒體關注與學術研究對象,大多數自力眷村是在列管眷村改建與都市發展過程中遭到拆除,或是因為人口老化、死亡、遷出而消失且消音,很難留下紀錄。

本文認為,如果只將「眷村」侷限於國防部提供住宅給予軍人與眷屬居住的政策框架(列管眷村),將會落入見樹不見林的盲點,簡化1949年來台軍民的居住經驗。我們可嘗試探究,除了列管眷村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以大陸來台軍人為主的居住型態,了解他們的居住情形有助於拼湊國府遷台之後各級軍人與眷屬的群聚形貌,得到一個較為完整的歷史圖像與社會人口特性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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