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的載體:藝術村 vs. 眷村

▎作者:李曉雯

.臺北市文化基金會藝術村 總監

在地價高昂和都更壓力大的台北市,除了最早期被興建、被保留的四四南村之外,自2021年開始,北投中心新村、蟾蜍山煥民新村、和永春街上的嘉禾新村分區逐步地對外開放,即將擁有眷村四大天王,保存都會裡的眷村遺跡。

雖然眷村和藝術村都是「村」,藝術進駐成為近年來常見的創作模式,似乎也能以田野採集的手法建構地方學,但這兩種型態是有點不一樣的。藝術村是以藝術家為核心所成立的支援系統,而眷村則是以場域為核心,用藝術進駐的方案活化眷村空間、探尋新觀點。

藝術村的起源和定義

「藝術村」是一個翻譯名詞,綜觀世界各地的藝術村都有不同的名稱,像是Artist-in-Residence(藝術進駐)、Artist Community (藝術家社區)、Art Colony (藝術群落)、Art Factory(藝術工廠)、Art Farm (藝術農場)、Artist Village (藝術家村落)等。美國藝術社群聯盟(Artist Communities Alliance)對藝術進駐的定義:「藝術村是一專業組織,為藝術家、學者、教育者和其他創意專業者提供時間、空間和資源,讓他(們)進入一個充滿鼓勵和友誼的環境、激發其專業創造力。1」而位於荷蘭的國際藝術村協會(Res Artis)認為當今的藝術進駐樣貌多元,應具有以下元素:提供時間、空間和資源;提供創作者專業發展的機會;鼓勵創造性的行為;跨文化和跨專業的溝通工具;屬於藝術生態系統的一部分;串聯在地與國際;探索未知等2。這些定義不斷被擴充、被挑戰,隨著社會環境的變動與時俱進。

一般而言,主辦單位提供創意工作者資源,可透過邀請或開放申請的方式,讓創意者在特定的場域裡進行短期的進駐,在此生活、工作、自由發揮。通常藝術村能提供簡易的空間,也會設計交流活動、展演活動、教學活動等,鼓勵藝術家進行創作,並與他人分享。 位於美國新罕布夏州彼得堡的MacDowell麥克道爾藝術村成立於1896年,音樂家MacDowell夫婦當時買了一塊農場,夫婦兩人就獨自在農場裡一邊整理、一邊創作,他們意識到在這樣寧靜的、不被打擾的自然環境中創作,能獲得許多養分,完成理想中的作品。MacDowell家族承接了夫婦倆的遺志,後續進行了一連串的建造工程、募款、成立基金會等,將這片農場打造為擁有32間小木屋的藝術村,直到現在已經接待過8,000多位藝術家、文學家、音樂家等。知名的作家張愛玲也曾在此駐村,結識了她的第二任丈夫。

這種由藝術家發起的藝術進駐計畫,可以追溯至16世紀歐洲,當時有一些藝術的學術組織慢慢興盛。17世紀法國政府資助藝術家獎學金,讓他們前往羅馬和佛羅倫薩去增廣見聞並且學習作畫。19世紀的歐洲,藝術家社群(artist communities)開始興盛,特別是在房價便宜,離城市中心又不遠的郊區。這些藝術家聚在一起,常會集結到郊外寫生作畫、也能彼此交流、聊天,成為激發創意的流行活動。

大家發現,藝術進駐除了能提供藝術家創作養分之外,也能成為新興領域的孵化據點,透過創作人的群聚,大家帶著本科專業、想像力,在一起腦力激盪,可能產生許多意想不到的點子,成為實驗計畫的前驅。位於德國斯圖加特的孤獨居(Schloss Solitude)推動「聯合進駐計畫」(joint work residencies)和「共創協作計畫」(collaborative projects),與Bosch公司合作,讓電子工程師和藝術家相遇,在駐村期間,共同探討某項議題,例如環境永續、城市發展、生命演化等,一起探索未來的疆界。

便利的旅遊方案、全球化議題也推波助瀾地讓異地進駐更容易達成,許多機構開啟了國際交流駐村計畫,鼓勵藝術家在不同的端點和文化區域裡移動,脫離原本的舒適圈前往異地、異領域,發掘更多的創作泉源。到了2000年,網際網絡快速擴張,使得藝術進駐更是達到全球性,除了實體駐村之外,更有虛擬駐村、線上駐村這些型態,讓跨文化、跨地域、跨領域的對話和溝通有了更快速、更及時的方式。甚至有藝術家認為,駐村已成為「他們職業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閒置空間的翻新與應用

台灣的藝術村也有許多樣態。第一個公辦的獨立機構是2001年台北市文化局所成立的「台北國際藝術村」;堪稱台灣藝術村的大姐頭「竹圍工作室」成立於1995年,以藝術家社群為基礎,進行一連串的國際研究後自2008年開始執行藝術進駐計畫;而伴隨在企業裡的東和鋼鐵藝術駐廠創作計畫(2009-)徵選過多位知名藝術家;配合藝術節或藝術季的短期進駐像是成龍溼地國際環境藝術節(2010-2020)、關渡自然藝術季(2006-)每年設定主題邀請藝術家進駐創作等;鶯歌陶瓷博物館、蕭壠文化園區等也都設計國際藝術進駐計畫,成為國內外藝術家交流創作展演的場域。每個藝術進駐各有千秋,依照主辦單位的條件、營運方向,產生不同類型的駐村成果。

早在千禧年前,藝術家為了尋求創作空間,引動政府推行「閒置空間再利用」政策。舊工廠、舊倉庫、舊辦公室、舊校舍、舊監獄等,凡是可再利用的公部門空間,逐步被清點、整修、騰空出來交給文化部門使用,作為地方文化館、小型劇場、藝文展演空間、藝術家工作室等。這些空間老舊、量體大,營管維護不易,管理單位搭配藝術家進駐可以解決人手不足、展演內容缺乏等問題,紛紛把空間修整好,提供給藝術家使用,要求藝術家定時對外開放、提供展覽作品,或是舉辦社區參與活動做為交換條件。

文化創意產業興起後,政府使用不同的工具和途徑,將老房子和商業營銷接合在一起,有越來越多打開老屋的案例,讓民眾看到舊空間的魅力,加上新式的當代設計補足老房子在功能上的缺憾,整個區域環境也獲得改善,引入新活力。像是屏東勝利星村台中審計新村高雄以住代護黃埔新村等,都是老屋新生,也使得新修建的眷村有了參照的對象。

眷村議題和場域精神

眷村是台灣獨有的文化資產。1950年代,國軍從中國大陸撤退來台,政府為了穩定軍心、照顧眷屬,開始興建群居聚落,從早期的臨時型房舍,到後期村民籌組材料、自力營造、加蓋擴建。每個家戶乘載了兩三代人的記憶,也見證了臺灣在上個世紀民族遷徙及族群融合的過程。

1996年有了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大量且快速的翻新眷村,以原屋拆除原地重建、或是移地新建住宅的方式,改善眷村子弟的居住品質。眷村裡因為原有建築形制的設計、以及特殊的時空背景,造就了人與人之間緊密依附的情感,在物資匱乏的時代大家彼此互助的精神,隨著過往看似殘破不勘的房舍,逐漸被拆除、這些在眷村內有形無形的文化內涵迅速消失。好在民間團體和文史專家奮力奔走,倡議保留眷村文化,除了國防部選定的13處眷村文化保存區之外,各縣市政府也陸續整建舊眷村。

由於這些被保留的眷村,原眷村居民無法使用,徒有空間但無內容,再加上多數空間因產權公有,在取得使用權的過程中,無法做大量的商業化應用,管理單位就先以藝術進駐的方式,邀請或是招募創意工作者進場,先行使用空間進行展演,或是在此創作、舉辦小型活動,讓閒置空間再利用,擾動社區,帶入參觀人潮,活化聚落。

空軍三重一村,2018-2019年啟動「樂活創意生活家」進駐計畫,引進設計團隊、皮革工作室、新興藝術家社群等進駐,除了讓進駐者發展自己原有的創作項目之外,也強調進駐者與空間和周邊社區的互動,設計市集活動、教學課程來吸引民眾參訪,提升大眾對於三重一村的認識。

在桃園文化局的規劃下,眷村鐵三角各有定位。馬祖新村將發展為眷村文創園區,徵選文創產業團體和組織進駐,除了展演銷售文創商品之外,也培育人才、扶植新創團隊,成為桃園的文創地標。太武新村則是被定位為國際藝術村,以策展的方式遴選駐村藝術家,讓關心周邊地區、眷村文化、戰爭文史的創作者可以相聚在一起,產生新的創作聚落。而位於龜山的憲光二村則是規畫為「移民博物館」,將串聯不同的移民社群,呈現台灣人民的多元族群共生經驗。

憲光二村在前期保溫計畫階段,進行了一些藝術進駐計畫,例如2017年來台駐村的菲律賓紀錄片導演Richard Legaspi在進駐憲光二村時,與居民生活互動,拍攝《Ivory Tower》 (象牙塔),這支作品讓他獲得國際攝影獎。「對我而言,在憲光二村創作就像有個特權,在眷村豐富的文化資產中,讓我在桃園獨特的工業及歷史背景,認識城市的社會紋理3。」文化衝擊讓藝術家獲得創作題材,也因駐地而產生新創作,回饋在他們的專業生涯中。

正在整建的台中信義新村,以「清水眷村文化園區」為主要定位,除了延續眷村的「生活」場域脈絡之外,也增設藝術家工作室,希望在此形成國際藝術聚落。2019年開始,清水眷村先以「藝術介入空間」計畫,邀請藝術家短期進駐,辦理成果發表。2020-2021年則邀請專業策展人協助,設定主題、遴選藝術家、辦理開放工作室、成果發表等。駐村期間,藝術家與原眷村住戶和社區產生互動,藉由「進駐」這樣的行為,讓藝術家與眷村這個場域產生聯結,也讓前來參訪的民眾看到的不只是眷村房舍,更有不期而遇的藝術驚艷。相較於藝術進駐關注藝術家的創作量能,空間管理單位更在意藝術家與在地的連結,透過創作彰顯出場域精神。

對於藝術家而言,進駐在這樣具有強烈歷史氛圍的空間裡,很容易會受到環境的影響和啟發,促使藝術家去探尋關於這個空間場域裡的故事。如果藝術進駐計畫是短期的、有主題性的、甚至需要有展演成果的,多半會成為「委託創作」的形式進行駐村。藝術家為了符合藝術進駐計畫的條件,在申請提案時會先粗略的了解場域或其歷史背景,實際駐地後,會更務實的修正原提案,與周邊社區互動,或是依照主辦單位建議,認識在地居民、經由訪談聊天紀錄等,共同完成作品。這些駐村創作與地方的連結性高,主辦單位能從藝術家的創作過程和作品中,找到新的詮釋角度,而藝術家也能從駐村創作的經驗裡發展新作品,成為下一個作品的起點,成就出皆大歡喜的結果。

駐村創作與在地連結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每年透過公開徵選的方式邀請國內外藝術家申請進駐,在不設主題的情況下,由藝術家自提計畫,利用短暫停駐的時間探尋新的創作素材、推動自己的創作計畫,認識台北的藝術社群等。藝術家自提的駐村計畫通常實驗性較高、尚未成熟,仍在摸索和發展階段。在地的藝術接待組織則是以支持創作為主要的工作內容,安排策展人討論作品、辦理分享會、展演、講座、或是研究考察等,協助藝術家完成自己的創作計畫。

藝術家確實也會因為駐村場域設在寶藏巖,想要在駐村期間認識當地居民、了解藝居共生的政策發展過程、甚至與居民朋友一起共同創作。巴基斯坦-約旦紀錄片導演Deema Shahin 在世界各地探尋每個人對於“母親”、對於“家”、對於“無法實現的夢想”的看法。她在寶藏巖駐村期間跟寺廟住持、柑仔店老闆娘、榮民爺爺聊天,了解不同年代的歷史背景和環境,她把展間打造成《Deema在台北的家》,邀請觀眾走進客廳裡,坐在不同的角落裡聆聽或閱讀每個家裡的故事。日本裝置藝術家中島伽耶子(Kayako Nakashima)關注時間與光線在空間裡的變化,她在寶藏巖搭建一座多孔洞的裝置物,讓光線透過牆上小洞在裝置物內產生自然曼妙的光影折射。她離開台灣之前留給寶藏巖居民一棵酪梨種子,隨後居民們寄了樹苗長大的照片給她,彼此的友誼一直連結到現在4

每個藝術進駐計畫的目標不同,執行方式會有些許差異。藝術家參與地域性強的進駐計畫,會需要主辦單位扮演中間人的角色,特別是初次見面的引介。台灣的民眾很隨和、很友善,但仍需要一點時間培養彼此的信任關係,共同發展創作。藝術家進駐期間通常很短,若有中間人能協助拓展人脈、經營關係、討論創作,會對藝術家有很大的幫助。此外,每位藝術工作者的專長和強項不同,主辦單位在遴選或是邀請藝術家時,可多觀察和探訪,媒介合適的藝術家進入到社區、社群,讓民眾有機會感受到創作的魅力,也讓藝術家有所成長。


1 Artist Communities Alliance. (n.d.), Starting a Residency. Retrieved June 12, 2022, from https://artistcommunities.org/organization/starting-residency

2 Res Artis. (n.d.), Definition of Arts Residencies. Retrieved June 12, 2022, from https://resartis.org/global-network-arts-residency-centres/definition-arts-residencies/

3 文化部臺灣社區通 (2017年9月8日)。〈「記憶。聚合」8/19-10/28龜山憲光二村展出 用藝術探索兩個城市記憶的重合〉。取自 https://communitytaiwan.moc.gov.tw/Item/Detail/%E3%80%8C%E8%A8%98%E6%86%B6%E3%80%82%E8%81%9A%E5%90%88%E3%80%8D8_19-10_28%E9%BE%9C%E5%B1%B1%E6%86%B2?skipCheck=True

4 台北|寶藏巖國際藝術村(無日期)〈【Video】2017 TAV駐村藝術家//Kayako NAKASHIMA駐村紀錄〉。上網日期:2022年6月12日,取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KtCdtnZTxI&list=PLv1_FhErfdHUYRLyXtr6Xm3kHM5pD1Hnu&index=9


延伸閱讀:眷村實驗室2022【走到現場:當眷村成為藝術進駐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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