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記憶的色彩學解密

▎作者:劉為光

.中華民國眷村資源中心規劃執行案 計畫主持人
.中原大學地景建築學系 副教授

眷村色彩」 在過往的研究中相當少被提到,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這方面的探討。而近年有越來越多關於眷村的歷史、社會、建築、空間與生態環境等面向的研究,也讓我們更能瞭解在獨特的歷史涵構下,所衍生的眷村地景與生活環境的魅力。隨著眷村改建的計畫實施,許多老舊眷村已經被拆除,少數有機會被保存活化的眷村就更顯得珍貴。然而在早年眷村生活記憶逐漸被抹去的同時,能提醒我們一些眷村生活樣態的往往只剩下一些黑白照片,或是已經褪色的彩色照片。的確,這些照片恐怕都難以完整呈現當時的環境色彩。

▎建築修復會幫我們留下色彩記憶?

六年前我第一次意識到色彩調查的重要性,當時我帶學生到霧峰光復新村進行環境調查與建築測繪,我們發現第一期修復完的門窗、牆面與屋頂色彩,和修復前有相當大的落差。可以理解建築師一定有嘗試讓牆面、門窗的色彩盡量能回映修復前的色彩風貌,然而一旦在基礎調查中缺乏精確的色彩調查紀錄,修復過程再怎麼努力都很難找回原來的味道。這不是個案,接下來幾年在台灣各地陸陸續續修復的眷村,都可以感受到類似的問題。因此隨著眷村修復活化,原來的色彩記憶反而逐漸消失了。

藍綠色窗框,是我最好奇的眷村色彩,對我而言也是小時後國小教室傳統木門窗的漆色。這幾年走訪各地眷村,只要遇到原住戶也會試著瞭解當時選擇藍綠色的原因。有人說因為當時雜貨店只賣紅黃藍三原色的漆,紅色只能用在大門,所以就會去調藍綠色來使用;也有人說因為部隊裡用剩帶回家就是這個漆色。無論如何,色彩反映的是當時的特殊時代背景,不應該被忽視。

▎與時間賽跑的色彩調查

中華民國眷村資源中心成立後,桃園市政府文化局在2020年委託色彩調查計畫的執行,由張惠蘭、張道本、與我三位老師共同主持。我們挑選了全台灣十處眷村為研究對象。考慮已修復眷村的色彩往往會被修復建築師重新詮釋過,因此這十處眷村必須是有文資身份、且未修復的狀態。所選眷村由北到南包含:宜蘭化龍一村北投中心新村龜山憲光二村新竹金城新村清水信義新村彰化中興莊虎尾建國一二村左營明德建業新村鳳山黃埔新村東港共和新村。在這十處現地調查的過程當中,有些眷村已經是工地正在修復中,有些則是預計這一兩年就會開始進行修復工程。換言之,能看到未修復狀態眷村的時間已經相當有限,色彩調查必須盡快進行,趁這一兩年將原本的色彩風貌盡量紀錄下來。

調查方法上,我們將眷村色彩分為建築現況、環境景觀、人文生活三個面向來進行調查:

(1)建築現況:著重於建築的門窗、室內外牆體、屋頂、鋪面磁磚等元素的現況色彩,直接在現場以色票比對紀錄顏色的CMYK數值。色彩採集上會將時間、氣候、陽光等因素對色彩所造成的影響也納入考量,例如長滿青苔的黑瓦呈現的是潮濕氣候特性的影響、硫化的磁磚色彩和鏽蝕的鐵件色彩反映的是溫泉環境的影響,藉由這些故事性論述來強化色彩和地方環境背景的連結。

(2)環境景觀:包含植栽、土壤、水環境、動物,及公車亭、消防栓、防空洞、水塔等設施,在現場能看到的就透過色票直接比對現況色彩,而植栽色彩根據樹種可以推斷其四季色彩的變化、動物則必須透過訪談得知以往村內常見的動物來進行色彩的推測。

(3)人文生活:色彩的調查方法則以訪談為主,內容包含節慶、飲食、衣著、信仰,或一些重要的生活記憶例如養雞、打球、抓魚、環境污染、軍中廢棄物品回收再利用等記憶中的色彩。訪談對象則包含原住戶、村里長、相關協會、專家學者或駐地工作站團隊等,以找出過往生活中具有文化意義的色彩。

走訪十處眷村進行色彩調查後,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藍綠色的門窗漆色仍是眷村中最常見的建築色彩之一,依黃色和藍色在調和中的比例,會呈現偏綠或偏藍。然而許多漆色其實和軍種有關,例如以陸軍保修單位為主的眷村(宜蘭化龍一村、彰化中興莊)都可以看到黃色門窗,反而沒有藍綠色的門窗,推測來自其軍徽的飛駝與嘉禾的黃色可能是軍中常用色彩,而帶回到眷村色彩的使用;又例如空軍單位為主的眷村(清水信義新村、虎尾建國一二村、東港共和新村)都可以看到許多天藍色牆面的漆色,包含室內外磚造牆面粉刷的漆色和日式眷舍木造雨淋板牆面的漆色,反映了空軍嚮往天空和自由的想像,同時也是空軍軍徽的主色調。

有些眷村是接收日治時期宿舍為主,和後來國軍興建的眷村也會有些環境色彩上的差異。例如日治時期採用的TR磚呈現的是偏向「老玫瑰色」淺粉紅的質感,與後期偏橘紅的磚造牆面在色相表現上有明顯的差異。而有些日治宿舍為主的眷村也可以看到比較多椰子樹(宜蘭化龍一村、鳳山黃埔新村、東港共和新村),據說是因為日本沒有椰子樹,因此喜歡椰子樹帶來的南洋風。此外植栽方面反映的也是軍階的表現,由於戰後資源匱乏的時代背景,許多眷村都可以看到大量果樹,包含芒果、荔枝、龍眼、芭樂等,提供村內日常的水果補給或做為經濟作物;然而在高階軍官的眷舍中看到的反而較多是觀賞性的植栽,例如新竹金城新村的烏桕、木麻黃、尤加利,明德建業新村常見的大葉欖仁、扶桑等。飲食方面較明顯的共同記憶則是香腸、臘肉、水餃,其他特殊的文化記憶色彩則每個眷村各有特色。

▎大門紅、窗框黃、石綠漆、天青藍、屋瓦黑、麵粉白

調查成果彙整出六個具有代表性的顏色,分別是大門紅(C0 M90 Y100 K10)、窗框黃(C0 M20 Y100 K10)、石綠漆(C60 M0 Y40 K0)、天青藍(C70 M10 Y0 K10)、屋瓦黑(C20 M20 Y20 K70)、麵粉白(C0 M0 Y10 K5)。紅色大門是大多數眷村給人的第一印象,象徵喜氣,搭配春聯與國旗成為眷村最大的特色之一。門窗與牆面漆色的代表色彩則包含陸軍後勤常用的黃色、一般眷村最常見的石綠色(藍綠色)、與空軍眷村往往可以看到的天青色。配上黑色屋瓦則成為眷村給人的重要印象,眷村採用的屋瓦多為日式黑瓦或水泥瓦,水泥瓦原為水泥色,但隨著時間與氣候的影響產生許多青苔,青苔乾燥後則呈現黑棕色的質感。而眷村增建的房舍也常用黑色石棉瓦,使黑色成為屋面的主要意象。食材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色彩則是白色,不管是麵食、餃子、饅頭等,家家戶戶共同製作與分享也成為傳統眷村生活重要的文化記憶。

除了代表色以外,十處眷村也分別根據其地方環境與社會人文背景特性,進行了色彩資料的彙整,相關成果已於今年(2021年)二月在華山展出(「眷戀色彩-十個眷村,十倍色彩採集」眷村色彩採集推廣展)。色彩調查成果除了可以提供未來建築修復上的參考,也可以做為眷村相關空間設計、文創品設計、及藝術創作的能量。更重要的是文化傳承與推廣,讓沒接觸過眷村生活的民眾也能透過色彩敘事體會傳統眷村的環境氛圍。

由於感受到色彩調查相當具有意義且需要盡快持續採集,今年(2021年)桃園市政府文化局再次委託色彩調查計畫的執行,由我、連振佑老師帶領眷村資源中心的團隊共同進行,將以另外十處未修復的眷村為研究對象,再次與時間賽跑。


延伸閱讀:另一種觀看眷村的方式—「眷戀色彩:十個眷村・十倍色彩採集」眷村色彩採集推廣展
相關調查:所有調查資料皆有上傳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請搜尋關鍵字:「眷村;文化;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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